Pluto

在出坑边缘,不必关注XD

【绮意绮】惊鸿

抱歉消失许久。

诈个尸放上久前写的半篇文,最近状态不好,改来改去也改不出个所以然来就先发上来好了。其实并不知道会不会接着写下篇

·原剧向,关于七修旧事部分有轻微私设。主体部分清水无差,末尾节有拉灯的肉沫

·谨以惊鸿之名,记刀剑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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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绮罗生初上渊薮的那一日,他之所见,是当世最为磅礴宏阔的剑。

非是璀璨而足以夺目,非是华丽却堪称无双——正是直之无前,举之无上,案之无下,运之无旁。

剑气纵横捭阖,雪发少年避之不及,因竭力登峰而被蹭得脏污的雪绸衫瞬间被划破了好几处,他却浑然未觉,犹踽踽近前,径迎而上!

下一刻,他对视上一双欺霜傲雪的眸子。

“舍命上渊薮,汝所求为何?”长剑一声铮然龙吟,银发高束的剑者收剑入鞘,沉然开口。

“在下绮罗生,”他被迎面袭来的压迫之力抑得几乎难以抬头,却勉力支撑着稳住身形道,“只求入渊薮,修习七修刀法。”

“刀,”良久的沉默后,他听剑者缓缓道,“如汝所愿。”

 

绮罗生方成为内发七修之一时,一留衣为首的众人曾好奇地猜度他是如何仅凭一面便打动绝代剑宿。世人皆知意琦行性傲孤冷,眼高于顶,世间能入其眼者寥寥无几。武道七修虽不是苦境数一数二的名门大派,却也算得上是盛名于江湖,常能吸引成批青年才俊前来求艺。然七修之首对此的回应,常常仅是冷眼一瞥后拂袖远去——此等决定,即便是七修中的太羽惊鸿亦无法改变,只能劝其抱憾自行离开。

而一留衣真正问出这问题却是后话了,但得到的仅是白衣沽酒以扇掩面的一脸赤诚:“其实,吾亦不知。”

 

2

绮罗生在渊薮上习刀的时日不可谓不顺遂。温文有礼言笑晏晏的弱冠少年,加之又是齿序最幼,早博得一众师兄的青睐。虽平日对其偶有调笑捉弄,却总归是照顾谦让,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纵容的。如此数月过去,就连他幼年时一直掩藏不敢示人的绮罗耳都不再成为他之心结,伴他十余年的头巾也渐渐弃之不用。

而他的刀法,也在武始通修的亲力指点下,迎来了一日千里的进境。

“不够。”

一日,意琦行负手观他练完一套刀路后,忽道。

待到绮罗生略带忐忑收刀静候,他才又徐徐道:“苦境曾有人言,刀者狂执,剑者痴迷,你可知其中深意?”

“刀者狂执,意味着刀者重‘气’;剑者痴迷,或是言剑者贵‘意’?”绮罗生思索半晌方答。

“不错。”意琦行道,如同深渊玄冰的眼眸尽觑霜雪,“这段时日,你之招式渐精,功体愈臻,但你可知,这刀中精神,非是武力可成。”

“吾明白了。”绮罗生指尖抚过刀鞘,眼神黯然,低叹,“多谢剑宿指点……”

“你之进境,已经让吾诧异。”意琦行道。

绮罗生一愣。

“所以,你不必过于心急。”意琦行道,语意里是少有的温和,“今日晚了,早些休息吧。”

直到高髻广袍的身影飘然远去,绮罗生方才反应过来,面上已染些微绯色。

想来世间有几人能得到绝代剑宿之赞誉?他何其有幸。

 

又数年,随着原本青涩的少年长成温润如玉的翩翩佳公子,渊薮上刀光也日益清亮如雪。

渊顶的教习仍然按期,不曾数断,然而却也渐渐从初始的单纯在旁指点,成了偶尔快刀试招于拂尘,更有甚者,二人之间,多了——酒。

“敢问剑宿,是因何而选择持剑?”绮罗生抿了一小口清冽的雪脯,转头盈盈注视着身旁共饮之人。

意琦行显然没料到忽有此问,沉默半晌,却反问道:“这,很重要么?”

“不瞒剑宿,吾虽自觉痴迷于刀道,但选择拿起刀,乃是由于自幼以来,便有一个声音在吾心中回响,冥冥中指引吾习刀。”绮罗生笑道,“吾一直很好奇,其他人可有如此经历?还是说,刀对吾而言,有特殊之义?”

“既然你选择了刀,刀亦选择了你,那么刀之意义,便应当由你自己来定义。”屹如山岳的剑者答他。良久,意琦行垂下双眸,复道:“是了,如今,你也该去寻自己所归属之刀道了。”

 

3

绮罗生辞去的前日,一留衣领众人设宴为他践行。

觥筹间,律弹铗等人不厌其烦反复叮嘱他行走江湖千万小心,听得绮罗生胸臆间温暖如春。

然,唯独意琦行不曾赴宴。

一留衣注意到他数度注目通天道之方向,收起不正经的语气悄声宽慰他,“剑宿看似性子冷,对七修兄弟之情却始终拳拳如许,这些年来他对你用心颇多,如今只怕是多有不舍,又面薄不愿显露罢了。”

绮罗生闻言抿唇一笑:“吾自然知晓。”

复与众人谈笑甚欢。

 

酒酣宴散已是月上中天,饶是绮罗生酒量甚好亦已微醺。

待到蹒跚着步子走入庭中,却见一人,高髻广袖,如月下孤剑伫立他之窗前。

银月如霜冷,落满他一身清辉,仿若欲乘风而去——此番情状,只怕是独立中宵已多时。

绮罗生见此,凉风一吹,酒已醒了大半。他少有地神色讷讷,还未开口,却闻剑者道:“你回来了。”

即便并未回头,亦是笃定的语气。

“让剑宿久等了……”他下意识脱口道。

“并未。”那人打断,“等到了,便不算久。”说着,便从袖中拿出两只胭脂瓶,从容递给他:“坐吧。”

“哈,原来剑宿早有准备。”绮罗生接过胭脂瓶,扬扇遮去面上掩不住的愉悦之色,“绮罗生还以为剑宿不舍吾下渊薮,因此心情烦闷不愿为吾践行,几乎要伤心了,现下看来剑宿究竟还是念着吾的……”

这一番话藉着薄醉,犹带几分少年人才有的娇憨,意琦行听入耳中竟是没辙,噎了半晌才道:“吾确有不舍,但你之刀,终不能固守于渊薮。”

说着,他在绮罗生身边坐下,拍开酒壶封泥。“意琦行酒不轻饮,而今日恰宜一醉。”他道,蓝眸粲粲犹胜星辰,“这壶雪脯,吾先饮作敬。”

绮罗生见他神色认真,亦豪气陡生,仰头痛饮一大口:“能与剑宿共醉,绮罗生不吝醉倒三日。”

一壶雪脯罄尽,剑者霜雪一般的面容渐染薄红。

“澡雪已数年不曾出鞘,”剑者忽道,“今夜意琦行为兄弟刀道初成,特舞剑作贺。”

话音落,剑光起。

多年后绮罗生忆起那一年的月色,犹觉历久弥新。或许那是贯穿他今生刀道的指引——于初下渊薮挑战天下的江山快手,这指引贯穿在其作为刀者的每一次吐息间;而于弃刀从花漂泊湖海的八部兽花,他也从不曾忘却那一轮月,以及月色下曾开阖之间映亮他之前路的剑。

风息。剑者挽出最后一式。澡雪铮然入鞘。

“剑宿,”他含笑道,紫眸映入浅浅月华,“能成为剑宿之兄弟,是绮罗生之幸。”

“吾准许你唤吾意琦行。”意琦行道。

“剑宿。”

“嗯?”有人不满。

“吾未曾接过剑宿之剑。”绮罗生笑,却掩不住眼神执拗。

“……罢了。”对视半晌,意琦行无奈般一颔首,随即又道,“你之刀上造诣,指日可期。”

“是。”绮罗生神色稍敛,肃然倾身,“绮罗生必不负所望,力求臻至剑宿之境。”

“仅止于此么?”意琦行却忽正色道。

绮罗生一愣。

只见意琦行不动如山,身上磅礴剑意却瞬间逼至千里之外,顿时整个渊薮为之一震!

“在你看来,此剑如何?”

绮罗生闭眼仔细回味了半晌,方答道:“此剑气势磅礴难阻,堪称上绝浮云,下绝地纪,但……却似乎还有一丝缺憾。恕绮罗生愚钝,难察缺憾在当中何处。”

意琦行闻言竟展颜而笑,其形貌如冰霜万里消融。

“无形无迹,无时无地,高悬如日月,不移如星辰,是所谓武道至境,但吾之剑,还未能得其精髓。”意琦行悠悠道,“虽不能至,心向往之。你可知,吾对你的期许,远高于今日之境。”

闻者只觉胸腔间热血滚烫得几欲喷薄而出。绮罗生低头,再度紧握住了手中之刀。

 

4

寒暑更迭数度,“江山快手”之名渐起于江湖。

意琦行不请自来寻至绮罗生近日落脚的小镇时,正值冬至时节前后。他寻遍了镇中熟悉的酒肆,才听闻那常沽雪脯的白衣公子这几日来都居于舟楫之上。

他远远望见江面上泊着一只小舟,顶上覆有柔如轻絮的新雪。旋即便是熟悉的清润声音从江上遥遥传来:

“剑宿千里来访,还请不吝入内一晤啊。”

意琦行闻言,冰霜面容竟浅浅柔和起来,遂不紧不慢踏水登舟。

他与绮罗生已经许久未曾相见,仅相约以每月一封的书笺传信。自然,这并不能阻挡七修之首对同修的关切之情——绮罗生初初下渊薮时,他曾放下尘外孤标不喜藏头露尾的一贯睥睨凛傲,隐去身形观过数次江山快手之战,为此一留衣先前还时常当做把柄调笑于他。后来每见意料之中的艳刀大捷,他便也渐渐放下了心,静候每月雁书。

此时那雪发白衣的翩翩青年坐在案前,唇角噙着一抹笑意,“剑宿来得恰好,这江雪行舟,红炉温酒,正是要有挚友相伴才真得其中意趣。”

“吾不知你近日竟住在如此之所在,”意琦行皱眉道,“亦不愿你现今如此贪恋这杯中物。”

“是是是,剑宿教导,绮罗生自当铭记在心。”绮罗生却似是丝毫未觉他之不悦,径自将手中胭脂瓶内清亮的酒液倾于杯中,轻笑道,“只是这一盏雪脯尚温,不知剑宿可否赏脸?”

意琦行嘴角抽了抽,却又不好发作,只得盘腿坐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要知道他素有苦水之状,虽不严重,却也是不喜在舟舫中久待的。

“观剑宿神色有异,莫非是……晕船之症?”绮罗生想起一留衣曾经半认真半玩笑地提起过的绝代剑宿唯一的小小缺陷,以扇掩面询道,语意切切。意琦行却知晓他定然在窃笑,心中着恼,当下便冷哼一声重重放下杯盏,船身也为之一震。

“哎呀……剑宿莫恼,是小弟失言。”绮罗生见状忙收起扇子,装模作样地用扇柄敲了敲头,“剑宿怎会晕船,只不过这玉阳江上水波常兴,剑宿长居高峰,一时不惯而已。”

“口齿之俐倒是见长,不知刀法如何?”意琦行闻言又是冷哼一声,面色却和缓许多,“可有败绩?”

绮罗生紫眸一闪,手中雪扇瞬间化作薄刃,笑道:“绮罗生幸不辱此刀,亦不负剑宿指点。”

“该当如此。”意琦行颔首,“你之刀,当立武道巅峰。但江湖人心莫测,你要多加注意。交友亦须谨慎,莫要与心术不正之人往来。”

“嗯……剑宿今日来访,又特别嘱咐吾此节,莫非是接下来的时日都难再相见了?”

“不错。”意琦行答道,“为悟无心剑,吾将闭关。你需记住,无论如何,意琦行不容七修刀道有失。”

“剑宿放心,绮罗生并非三岁孩童。或许待剑宿出关,江山艳刀已能有幸与澡雪切磋也未可知?”绮罗生笑道,伸指轻弹刀身,引得刃锋低鸣。

剑者未答,眸中却有浅浅笑意。他背上澡雪轻颤于剑鞘中,仿若某种了然的期许。

然未知千山万水,世事无常,从来是人所难测。

 

5

意琦行闭关多年后现身渊薮,第一件所知是此地数月前遭奸人偷袭,内发七修几乎凋零殆尽;而第二件,则是绮罗生已失去音信数载。

这些若非太羽惊鸿语带悲恸强忍哽咽道来,恐怕已再无其余人能告知于他。

即便旋即他与一留衣共寻外七修数人报此仇,但死去的同修却仍是再也不能魂归此地了。

以酒共祭兄弟毕,一留衣辞别意琦行,后者独自沉默地返回了通天道之上。

血仇已报,他该往寻绮罗生。

久未闻音信,加之于江湖上销声匿迹——意琦行了解绮罗生并非任性之人,当不会刻意隐匿行踪;也正是因为这种了解令他担心——而且十分担心,绮罗生是否已陷入凶险?然而当世之上,又有几人能轻易伤得了他所认可的武道同修?

对绮罗生独离渊薮挑战天下不加以过多束缚和关切,初衷乃是由于他始终尊重绮罗生骨子里的骄傲,也自觉当给予那个人充足的信任,耐心等到如他所愿,能刀剑并肩的那一天。

却未想而今……低叹一声,尘外孤标决意再入江湖。

 

意琦行自认知绮罗生甚深,不论是白日放歌须纵酒的快意刀者,抑或温文表相下偶尔促狭的同修幼弟。前者让他足以期得刀剑并肩,而后者,则寄放了他许多不足为人道的温情。

但无论如何,他所熟悉的白衣沽酒绝不该如现今这样出现在他面前。

为了寻人,意琦行的确花了一番心思。他行遍昔日两人共同游历之地,又多方探询形貌相近之人,最后灵光一现,终以雪脯为线,找到了绮罗生的所在。

却未想,所寻之人在温声请他上船之后,便以扇掩面,目光闪躲,甚至不以酒邀,仅奉以茶。

“为何失去音信?”意琦行劈头盖脸问道。

“哈,绮罗生这些年早已习惯独自往来五湖,倒是让剑宿多多忧心了。”雪发的白衣公子一派悠然,一手执扇,一手轻抚过将沸的风炉,“现今,吾不过是一名江湖闲散人罢了。”

“嗯?”尘外孤标冷眉一凛,“叫唤渊薮从来是你之归宿——”

“哈,剑宿有所不知,绮罗生不用刀已久了。既弃刀,吾便不再为七修之一。”扇掩半面的雪发公子打断他,带着轻描淡写的笑意。

“嗯?”意琦行冷哼一声,几乎带上了威胁之意。

“如何,莫非绮罗生不用刀,便不堪为剑宿之友?”

意琦行几乎被噎得发作不来。放在寻常,他冰冷的眸光扫过,常人早已被慑得说不出话来。然绮罗生何许人也,说是世上最了解要如何“对付”绝代剑宿之人也不为过。他只轻描淡写地一句,便再度截住了意琦行接下来可能的话头——

“既是如此,那绮罗生只好不敢扰了剑宿之眼,从此再不出现在剑宿面前了。”

“你——”

“若是剑宿仍愿接受一名不用刀的昔日好友,那便接下吾之茶如何?”

闻得话中加重了“昔日”二字,意琦行僵硬了良久,才铁青着脸端起青花盏,却是凑到唇边一触便移开了。

舫内一时静了下来,只闻缓缓江流声。

“你可知,一留衣业已远赴中阴界,律弹铗等人均已丧生于外七修之人手中。”

一声清脆声响,绮罗生失手摔碎了牡丹纹饰的青瓷杯,声音颤抖:“怎会——”

“吾闭关潜心悟剑时,曾几乎陷入心魔,无暇顾身外之物。外七修之人受鬼荒三凶邪侵入体,趁机潜入渊薮,屠尽七修众人。律弹铗为护一留衣离开,不惜自爆功体逼退迷眼乾闼。”意琦行直视他琉璃紫的眸子,道,“待吾出关,所见仅是渊顶遍地血腥……”

说到最后,意琦行声音中亦带上难以自抑的波动。他静默了一会儿,才复道,“一年前吾与一留衣联手寻仇于外七修,现今迷眼乾闼等人已被吾囚禁在通天道内。一留衣为避免三凶再肆虐世间,决心带之赴中阴界远走。”

“竟然如此……”绮罗生声音渐低,竭力压抑着濒临失控的情绪。

“你该知晓,吾不愿再失去七修刀道。”蓝眸直直看向他。

“绮罗生早已不用刀,现今只醉心花术而已,”绮罗生展扇掩面,不愿对视那道目光,低低道,“让剑宿失望了。”

漫长的沉默后,意琦行起身,拂袖而去。

“吾会等。”

尾音很快被深秋的江风吹散,只余曾经的江山快手低叹一声后,独自彻夜难眠于画舫之上。

 

意琦行重新回到空无一人的渊薮。他自然不可能放任绮罗生弃刀——绮罗生之武息奇佳,自他第一面所见便已明了是当世少有。但他自信有耐心,能等待曾经的江湖腥雨从绮罗生心底缓缓褪去;他自信自己能给予的抚慰足够多——或许甚至多至远远不止属于同修的情感,而这些终有一天能让绮罗生从那过往里超脱而出。

至于那让七修刀道遗憾得宁可弃刀的过往是什么,绮罗生不愿提起,他却也并不以为意。毕竟自己的过去,远比这埋的更深,亦有着远比他人能想象到的、更沉重的血色。他曾经用许多年悟通此中道理,他亦相信绮罗生,在往后足够长的年岁中终能磨洗心绪,拾起刀之本色。

 

6

“雪。”

舫内的温润公子闻得外头簌簌的落雪声响,低语了一字,一片银霜便随其气劲从帘间落在了他的指尖。

有雪落,便离雪竟不远了。

年复一年的雪竟之约,几可算得上是绮罗生最忐忑不安之时。

数年如一日的坚持没能换得初代刀修之回转,就如多年的回绝亦不能撼动绝代剑宿的执着。

这种执着,绮罗生想自己或是能懂的。他从来知晓意琦行于他不同寻常的耐心和几乎无底线的纵容,也太明白那人对自己的期望。也正是因此,他陷入的是难以回应却又不敢令之彻底失望的两难。

不出所料,这年的雪竟之约结果仍是没有结果——意琦行从来奈何不了绮罗生的执拗,也从来只会表现出更多的,看似凛傲凌人实则温和宽厚的容忍。

目送江上离去背影,以扇掩蔽自己难以启齿的忏悔时,绮罗生亦禁不住想,意琦行对他的底线究竟在何处呢?

 

而这个问题,始终没有得到解答,即便是江湖浊浪渐沾衣。

“绮罗生不知悔改,屠杀雨钟楼八百人命后,现在连遗孤也不放过,你有何立场,为这侩子手脱罪?”

因陈年血债,为云沧海之死,矩业烽昙的逼问近在眼前。这一次,不是对他,而是汹汹对上七修之首。

若说面对北海无冰、佛乡诸人的寻仇,绮罗生还能冷静请求给予解释,那么此刻,他竟觉失却了一切辩驳的气力。不论如何,他之双手已染上太多无辜之血,素来孤高自许、持身清流的绝代剑宿,又怎能容忍满身污秽的同修?既然如此,辩白何意?

至于意琦行的答复,无论是厌弃,制裁,抑或逐出师门,他都绝无怨言——或者说,他甚至是期待的——在无数个梦魇缠身的夜里,他曾在梦中见自己被那人一剑穿心。

用那一双熟悉的持剑之手,以那一年清辉下的惊鸿之剑。

但绮罗生没料到,所得到的竟是意琦行毫无迟疑的回护。

“沉沦的路上,吾与你同行。”

他听见对面之人沉声道。

 

在这个江湖,凡欲成事,必有代价——但意琦行,从来都是不计代价之人。

帝祸战约在即,他施施然登上画舫,轻描淡写地告知绮罗生此事。后者自知说服不了他,眉眼间却始终弥漫着放歌纵酒亦消褪不去的担忧。

“剑宿。”雪脯饮尽,绮罗生轻声开口。

“嗯?”

“待剑宿战胜归来……”温润声音中隐藏一丝颤抖,顿了顿后,眼神却忽而亮得惊人,“吾有一句话,欲对剑宿说。”

意琦行没有答话,只是安抚似的,轻轻拍了拍绮罗生的肩头。

 

7

在朦胧江雨中解开系在船头的绳结时,意琦行才恍惚有些明悟,绮罗生所欲言的那一句,究竟是什么。

然而斯人已逝,画舫渐远,此情难及。

从中阴界匆忙赶回的太羽惊鸿未能挽救豁命拔戟深入陷阱的同修性命,更无法安抚悲恸至极的七修之首。他只能眼见素来自持泪重于命的意琦行在葬礼上哽咽得不能出声,眼见自命剑不过顶、向来不屑对人出招的剑者高举春秋利锋留下死尸成山血流漂杵,眼见从来远居尘外的凌云孤标日日夜夜黯然独立江畔遥望早已消失的画舫。

世人皆传七修之首眼高于顶而性情孤绝,却鲜有人知其目空一切的外表下掩着一副如何重情的心怀。

一留衣低叹一声,撑着伞默然离开。

 

绮罗生归来的那一日,渊薮上月光映路,雪脯铺道。

绮罗生沿着熟悉的路途一路行来,心里又是惊讶又是好笑。他见道路的尽头,向来广袖高髻的剑者颓然醉倒在地。醉得朦胧的蓝眸只在抬眼看向他之时方亮了一亮,却又瞬间黯淡下去。

“哈,吾又做梦了吗。”意琦行跌跌撞撞站起身来,口中喃喃道,带着自嘲的苦涩一笑。他伸手欲触眼前人影,却仿佛是害怕梦碎般收了回来,复而退了几步,狼狈地昏醉在地。

绮罗生看着眼前再无一丝先天高人风范的醉大剑宿,轻叹了一口气。他上前倚着这人坐下,微微侧身,能感觉到带着雪脯醺意的温热吐息化开在自己的颈畔。

不由自主地,他低头再度凑近了些。明澈的月光下这人的长睫上仿若落了一层水银色的光辉,往日睥睨的双眸分外乖顺地阖着,原本欺霜赛雪的两颊由于酒醉而镀上惑人的色泽,原本一丝不苟的高髻也散乱了下来,凛冽气质消失无踪之外,更平添了几分琉璃般的易碎感。

意琦行或是对他凝视的目光有所感,倏尔睁开了眼。

绮罗生骤然惊觉,此刻的距离,确然是太近了些。

然而后退,已然来不及了。

醉得极深之人气力大得惊人,绮罗生还未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之际,他的肩就被那双持剑之手紧紧拥住;而后,是含着清冽酒意的薄唇,带着一点迷乱和不甘的意味用力覆了上来。

被困在双臂之间的人轻微地挣动了一下,却旋即被迷惑一般,同样沉浸在了这个吻里。

“绮罗生,”他听意琦行在唇齿间模糊地喃喃道,“绮罗生。”

待到意琦行力竭至终于松开他再度沉沉睡去时,绮罗生恍然想着,自己大概亦是醉了。

只道是,与君相守月明中,但愿长醉不复醒。

 

至于次日醉大剑宿终于清醒,忆起昨夜自己对所谓兄弟做了何等失礼之事的心理活动,倒也毋庸再提了。


彼时刀剑二人从虚空中带回太羽惊鸿,绮罗生终于解决掉痕江月及葬刀会众人,七修三雄终得在渊薮重聚。

此前意琦行亲去酒肆沽来上等的雪脯,又吩咐一留衣买来上好的各色点心小菜,在渊薮空地上布好待绮罗生归来。

“此番仇怨已了,浊浪亦退,你可安心重拾刀道。”意琦行为绮罗生满上一盅酒,直直对视上他之眼。

“是,经此一遭,绮罗生宛若新生,亦决心此后持刀为苍生斩业。”绮罗生肃然道,饮下半盏后复又轻笑。

意琦行颔首:“武道七修之刀修,自然不可在让吾失望。”

“哈哈哈哈,有人心里都快笑出花来了,还黑着一张脸……”一留衣夸张地在一旁大笑,随即被意琦行一道剑气掀翻在地。

“再多废话,莫怪春秋无情。”意琦行冷冷道。

一留衣不甘地拍拍土跳起来:“喂意琦行你……”

“咳,看来有些人去中阴界的这段年岁,功夫是越来越不济了……”绮罗生故作正经地用扇子敲敲头,笑道,“不过或许臭棋篓子的名号仍然未改?”

“喂喂喂,小绮罗不许揭人老底,”一留衣哼一声,面上却掩不住笑意,又自顾自一手提起一大坛酒畅饮,另一手叼起一只鸡腿猛啃,口中含混不清道,“算了,不跟你们计较……”

久违的杯盏相交间,混杂着一留衣故作吃味的抱怨,意琦行面不变色的呛声,以及绮罗生一如往昔的俏皮笑语。


不久豪饮的太羽惊鸿便醉得一塌糊涂开始说胡话,意琦行虽是说着“由得他去”,却最终小心把他扶回房,又细致将之安顿上榻,这才与绮罗生一同坐回酒几前。

“剑宿对待同修,可谓是尽心尽力。”绮罗生扇掩半面,轻笑道。

“哼,若吾放任不管,他明早醒酒时怕是又要怨吾等弃同修于不顾了。”意琦行说着,面上却带着微不可察的些许笑意,“这胡闹的性子……”

“是啊,吾初上渊薮时一留衣便是如此,竟至今也未改……”绮罗生亦笑,静默了一会儿,又道:“只是……”顿了顿,却没能说下去。

“吾知晓。”意琦行忽道,“吾……亦然。”

两人沉默了一阵。时届深夜,渊顶的风早已冷了起来,原本微温的雪脯在饮下时也一路凉到心底。

“剑宿……可有悔?”绮罗生忽然问,声音极轻,仿佛害怕惊扰到早已安息的亡魂。

回答他的,是漫长的静默。待到他以为意琦行不会回答之时,却抬首对上一双璨如星辰的冰蓝色眸子。

“不必太苛求自己。”意琦行忽而覆住他被山风吹得冰凉的手,“留憾无可避免,但逝者已远,唯来日可追。”

“剑宿……”绮罗生怔怔地看着面前之人,久而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几乎泛红,“意琦行。”

他似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猛地凑近了去。

 

8

(*一段拉灯的互攻,慎慎慎)

覆上的双唇含着些许凶狠的力道,舌尖用力地舔舐着唇瓣内侧。被吻的人没有任何抗拒的迹象,相反,意琦行拥住了绮罗生的肩背,安慰似的不轻不重抚过,面上却也不可遏止地泛起热度。

绮罗生半眯起眼,只觉意琦行的面容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柔和,长睫轻垂下来,几乎让他有了亲吻濡湿的冲动。他又更凑近了些,带上点力道舔舐薄唇的弧度,随即又将舌尖伸入齿间,算得上是有些急切地摩擦着。

亲密间两人的衣着发饰逐渐微乱,绮罗生微微低头,可以从意琦行难得微敞的衣领间看到一片雪白得有些灼目的肌肤。他心下颤了颤,唇齿慢慢下移,在颈畔流连不去,布下越来越多的浅红。

“绮罗生,”他听意琦行低声唤,声音是少有的沙哑,更带了点微妙的邀请,“回……”

 

早年江湖中,为数不多的功力深厚者曾道,绮罗生确然是天生的刀者——所谓刀者狂霸,便是出于刀者骨血间的侵略性,前夜在绮罗生身上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

带了点餍足的意味,绮罗生半睁开眼,侧身拥住意琦行。两人的衣袍散落遍地,雪发银丝交织铺满床枕,带着冰绸般特有的微凉,却又被体温染上薄热。

晨曦渐起,窗外铅灰色的天穹逐渐透出微染的霞光,落在昨夜情动的余迹上。绮罗生轻抚意琦行胸口的红痕,微微眯起眼,又重新以唇齿覆上。

“绮罗生。”怀中之人显然是醒了,却也任由身上的动作共同挑起两人心底的酥麻和体内的暖流,只是用略有些沙哑的声线低低道,“若是你之所求,意琦行此身从不吝予。”

“当真如此?”绮罗生看着他染上薄红却仍然认真的脸庞,忽而一笑,眉眼间绽出艳绝容光,“那若吾说,亦想交付己身于剑宿呢?”

他说着,带着意琦行微微翻了个身,随即抬起头,视线顺着这人泛着银光的发尾一路看向那双已因情动而氤氲的冰眸:“不知剑宿可否愿……”

话音未落,唇已被轻轻含住。

 

(*这一段是私心。刀剑春秋结束得太仓促,他们三人来不及好好相聚,他们两人亦来不及慢慢相许。但至少可以容许吾等安慰自己,剧中没有表现的不代表就没有?但抱歉已经不知道怎么写肉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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